临潭之眼,生态大观(组章)
□王维霞
形态
茫茫绿涛,像一面巨大的滤镜, 蔚蓝几乎成了每个清晨的邀请函。
在冶力关,自然是密码和宝藏的双重效应。植物皆有引领的善意,山水皆有注视的深情。像永远在场的母亲那样,爱着山水间的生灵,无声地牵动着人心向美,让肉体和灵魂得到相同的安宁。
我的愉悦,类似于在旷远之境中领受一次由内而外的清洗。
抬头,白云欢快地舒卷着肆意的蓝,像是冶力关放出了它的梅花鹿和雪豹,放出了它的天然趣和葱茏。我无法不被感动。
在渐渐明朗的晨光中,周围的万物坚守着各自不容更改的位置。
我无法说清,那种坚守的状态,就像无法说清古老的书页上,高海拔的符号到底意味着等待还是奔驰。
倘若将军纵马的岁月,已是云杉举向天空的春秋,此时此地,我身处的冶力关,定是临潭之眼,用坚韧的目光望出更高的苍穹。
风从耳边经过如亘古清音,让听觉生出柔软的触须。此刻,格桑花与星叶草,也有照耀的愿望,仿佛决意要用水灵灵的生长,一朵朵、一株株、一片片地将森林、群山以及高山堰塞湖的语言,无数次碎片化,又无数次重新构思。
我已是被照耀的事物,并在其中获得拥抱蔚蓝的方式。
物语
洮砚荡漾静影沉碧的山水之思,明月誊写琤琮奔流的时光秘语,古老的地标,无须借助沉浮以及命运这些大词诠释。
我能想象,石头内心涓涓流淌的月光,如何成为诗歌韵脚,押稳盛唐以及大宋的天空。仿佛有人把厚重的文明一粒心跳,一滴汗水地刻进石头,洮砚便成为辽阔岁月与乡音的索引。美好的事物都有相同的指向,我是说,李白亦或是杜甫的诗句尚未提写,与一块石头尚未雕琢类似。
现在,已无从考证谁在砚台与汉字中栽种过一场雪,谁在风的策动下,用泪水滋养过一曲羌笛,谁又在雪花晶莹的盛开中融入一场胡舞婆娑。这些或许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洮砚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冷静与深邃,而时间的景深里,那些值得的爱与乡愁,都在加深临潭的底色。
呈现与深藏,像两个相向而行的灵魂,同属于临潭。像一个神圣的谜题,像水与墨的关系,像那双看不见的眼睛。惟有临潭能够以草木和人心触及大地的沉默,就像杰出的诗人,能够把语言安排在诗歌恰当的位置。
我还不能说理解了什么,从洮到潭,这座城没有离开汉字偏旁的盈盈之水,倘若这是上善的胸襟,我已领受了柔软而澄澈的教育。
蓝调
天池冶海,一面被称为母亲的湖,藏在青山高处,像母亲隐遁在时间胸口。我的泪,并不能换来一声久违的乳名,却可以融入湖水,因一切神圣不曾远离一个流浪儿,一切干净的、剔除了阴郁与浮华的心,不曾失去母亲的祝福。
我爱这微风含波的冶海,爱她久远的塌陷与苦难,爱她注视中的冷暖,爱她收留的星丛、风雪的之晨,以及她用心灵的蓝调谱就的瑰丽冰图。
我知道,一滴湖水比语言容纳的更多。今天是晴朗、新鲜的日子,慢慢推远的波纹如母亲的哲学,把生与活的忍耐推演成内心向远的温度。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全部意义,在泪水没有触及含盐的神性之前,我甚至无法像一道波纹那样解读天下风声。但我深信,总有那样的时刻,万籁俱寂,惟有冶海的注视泛着母性光辉。我也许在心无旁骛的注视中顺从一缕光辉的颤动。更有可能,风雨、回声都将成为语言本身,成为母亲的注视。
请对那些飞鸟表达应有的敬意吧,当它们把影子投向湖面,像一页被反复阅读的书,古老的智慧,惟有母亲的眼神能够接近。
在那样的时辰,一滴水也有语言的双肩。我会忍不住喊出声来。
我的冶海!我童年的那面镜子,母亲留在人间的一粒泪!那由母亲的故事和浩渺星空特制而成的永恒的爱。镜像深处仍是山,是林荫路,是悬挂着整个清晨的露珠儿,是可见可掬的自然以及生活的原绿。
群山
旷野堆积的宁静,稀释了浮华。
阳光如金色佛衣,理所当然地加持着莲花山,使我的心无法藏下一点灰尘。我是说,如果离自然更近一点,我也会成为群峰洁净的盛开,坚定而高远。
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,石头,草木才是这群山的主人。这些善于三缄其口的事物,善于以各自的存在方式完成自身的训诫。它们行走,用一动不动。它们写下诗篇,用不变的坚守以及四季轮回。
而群峰耸立,即使,在闪电撕裂植被的时刻,也没人听见过群峰喊疼。仿佛在开成莲花之前,就已深谙佛法与慈悲。
我愿意就这样慢下来,坐在一株云杉旁,听石头与草木交谈,听它们说起天是高的,是清的,是遥远星丛擦拭过的梦境。听它们说起莲花开进群山的姓氏,说起风穿越过葱郁之林,如穿过无数朝代和光影。说起一场挂在枝条上的雨,像人世的念想挂在自然的发梢。
一万年就跑过去。
在群山清亮的气息中,一切变得通透起来。我起身,抖落几粒为野花终老的鸟鸣,像抖落半生沉重。我希望时间也能慢下来,等青苔从我的脚印里探出头来,看明月爬上群山,成为另一朵莲花。
夜宿农家院
夜色,被灯火续写成皎洁的情节。这情节中有我,有野花沁润的大地,有丝绸般让人柔软的亲切,有粮食和草籽的密语。一座大于光阴的小院,像一位满身故事的老人,惟有汗水和智慧配得上这样的深刻。
我无异是最好的聆听者,在一曲花儿中听见两颗心热烈的跳动,而周遭展开的,尽是原生和极致的美,触及活着的疼痛和幸福。
我听见以往的片段,自故事的留白处隐秘出现。
我听见星星被农事中拔节的愿望照亮。
我听见骏马拉长广袤草原上猎猎的风,听见洮秀细密的针脚中,万物重新生长。
对尚未到来的情节,我也要表达谢意,因为除了母亲的叮咛与期待,只有这个夜晚无限地缩短某种距离,无限地拉近某个源头,足以让我内心大片的枯萎获得发芽儿的勇气。此刻,我已是一滴夜色,是这座农家小院的一页旁白。
即使无人跟我一样,专注于领受与聆听,我也愿意把此生还没做完的梦放养在临潭的山水间,存在并感知,永在续写的生态之美。
当星子们沿着盖碗茶的甘甜下凡,朴素的事物也带有某种神性,比如一把藤椅,扶手像是包浆的时间,有迷人的光泽,衔接一个又一个晨昏。